导读
这篇文章整理自我与AI的一场多轮对谈。它不是观点罗列,而是一次思考实验:从一个日常现象出发,提出假设 → 寻找证据 → 发现矛盾 → 修正判断 → 继续追问。
我们从“为什么工作越来越难找、收入越来越难涨”开始,一路追问到产业竞争、服务业、居民消费、收入分配、储蓄与资本配置、地方财政、外部约束和社会心理,最终触及一个更大的命题:中国过去几十年成功运行的增长模式,是否正在进入一次深刻的结构性转型?
数据截止:2026 年 10 月可获得的公开统计与研究。
证据边界:文中的因果解释、“增长系统 1.0/2.0”等框架属于分析性归纳,不是官方定义,也不是经过严格计量识别的结论。不同地区、行业和人群面对的主要约束可能并不相同。
免责声明:本文仅用于讨论经济结构,不构成任何投资、职业或政策建议。
引言:一个看似简单,却越来越难回答的问题
为什么中国近年来的工作越来越难找?为什么很多人越来越拼,收入却越来越难涨?
这是普通人每天都可能碰到的问题。刚毕业的大学生投出数百份简历,却很难得到满意的工作;有经验的白领发现招聘要求越来越高;企业不断强调降本增效;一些原本收入不错的岗位开始缩水。
但另一面同样真实。中国 GDP 仍在增长,制造业规模庞大,新能源汽车、机器人、人工智能、高端装备等产业不断取得进展,一些企业甚至在抱怨缺少技术人才。
一个矛盾由此产生:
为什么一个经济仍在增长、技术不断进步的国家,会让许多人感到就业越来越难、收入越来越难涨?
最直观的解释是“经济增速下降”。但随着问题深入,我们会发现,增速只是第一层答案。在它下面,依次隐藏着名义与实际增长的落差、产业竞争方式、劳动生产率、人力资本、居民收入、资本收益、金融体系、财政制度、外部约束与社会预期。
这篇文章试图还原这一层层追问的过程。
追问路线图
| 层次 | 核心追问 | 认知转折 |
|---|---|---|
| 一、现象层 | 1. 就业难是因为增长慢吗? | 增长与就业的联系在减弱 |
| 2. 统计增长与个人体感为何落差这么大? | 实际增长 ≠ 名义收入增长 | |
| 3. 增长为什么越来越不需要那么多人? | 生产率增长可以“无就业” | |
| 4. 过去的就业发动机发生了什么? | 创造价值 ≠ 创造岗位 | |
| 5. 企业为什么“增产不增收”,难以涨薪? | 消耗型竞争吞噬了利润 | |
| 6. 人才越来越多,起薪为何难涨? | 文凭供给与岗位需求错配 | |
| 二、结构层 | 7. 成熟经济体靠什么容纳就业? | 就业数量 → 就业质量 |
| 8. 潜在服务需求为何没有变成就业? | 需要 ≠ 有支付能力的需求 | |
| 9. 企业创造财富,居民消费为何没同步增强? | 二次分配不是唯一答案 | |
| 10. 居民很能储蓄,财产收入为何不高? | 储蓄 ≠ 资本剩余收益权 | |
| 11. 居民储蓄最终变成了什么? | 分配问题 → 资本配置问题 | |
| 三、制度层 | 12. 国有资本为何不能直接解决分配? | 居民内部分配 → 部门间分配 |
| 13. 经济系统为何天然偏向投资? | 一套相互强化的增长体系 | |
| 14. 地方政府为何偏好投资与招商? | 财权、事权与激励的错位 | |
| 15. 户籍和社保为何也是增长模式的一部分? | 风险保障决定消费倾向 | |
| 16. 内需不足,能否继续靠出口消化产能? | 大国的外部吸收约束 | |
| 四、预期层 | 17. 理性的个体选择为何汇成集体困境? | 制度通过预期起作用 |
| 五、综合层 | 18. 曾经成功的模式为何需要转型? | 约束条件变了 |
| 19. 能否用一次“架构升级”理解全部问题? | 存量系统的渐进迁移 | |
| 20. 中国真正需要追求的是什么? | 单一指标 → 多目标权衡 |
第一部分 现象层:就业与收入
追问 1:就业困难,真的是因为经济增长慢了吗?
最初的假设很简单:经济增长快,企业扩张,岗位增加;经济增长慢,企业招聘减少。
这显然有道理。但一组数据让这种解释变得不够充分。世界银行在 2025 年 6 月《中国经济简报》中比较了两个时期:
| 指标 | 2015—2019 年 | 2020—2024 年 |
|---|---|---|
| 年均 GDP 增长率 | 6.7% | 4.9% |
| 年均城镇就业增长率 | 2.7% | 0.9% |
| 五年城镇就业净增加 | 5550 万人 | 2100 万人 |
GDP 年均增速下降了约 1.8 个百分点,五年城镇就业净增量却下降了六成以上。粗略地用就业增速除以 GDP 增速,两个时期分别约为 0.40 和 0.18。
这只是描述性比较,受人口结构变化、疫情冲击、城乡就业转移等因素影响,不能当成严格的因果估计。但它至少提示了一个重要现象:
经济增长与就业创造之间的联系正在减弱。
于是问题发生了变化。我们不再只问“为什么 GDP 增长得不够快”,而是开始追问:为什么 GDP 增长已经不像过去那样,需要同步增加大量劳动者?
不过在回答之前,还有一个更贴近日常体感的疑问需要先处理。
追问 2:为什么“统计上的增长”和“口袋里的体感”落差这么大?
很多人看到“GDP 增长 5% 左右”时的第一反应是:“我怎么没感觉到?”
这种落差不一定意味着统计数字有问题,而可能是因为不同指标衡量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。至少有三层落差值得区分。
第一层:实际增长与名义增长。
GDP 增速通常指实际增速,即剔除价格变化之后的产出增长。但工资、企业营收、利润、税收和债务,全部以名义金额计价。
2023 年以来,中国名义 GDP 增速持续低于实际 GDP 增速,也就是 GDP 平减指数为负;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(PPI)在 2023—2025 年同比持续处于负值区间。这意味着:
- 产品的“数量”在增长,但“卖出的价格”在下降;
- 企业名义收入增长偏慢,而工资合同、租金和债务利息却是名义刚性的;
- 利润被两头挤压,企业最先压缩的往往就是招聘和涨薪。
经济学家欧文·费雪(Irving Fisher)早就描述过这种机制:价格下降时,债务的真实负担反而加重,企业和家庭被迫优先还债、削减支出,进一步压低需求和价格。这并不是说中国已陷入典型的“债务—通缩螺旋”,但它提示我们:对于就业和收入而言,名义增长往往比实际增长更接近体感。
第二层:平均数与中位数。
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居民收入同时有平均数和中位数,而中位数长期低于平均数。平均数会被高收入群体拉高,中位数更接近“典型家庭”的处境。当增长成果分布不均时,“平均在增长”与“多数人感觉没变”可以同时成立。
第三层:流量与存量。
GDP 和收入是流量,衡量一年新增了多少;而人们的安全感很大程度上来自存量,即资产与负债。当住房等资产价格调整时,即使当年收入没有下降,家庭也会因为净资产缩水而感觉“变穷了”。这一点我们会在追问 8 中再展开。
小结:体感不是“错觉”,而是我们用工资、债务和资产在感受经济,而统计公报主要报告的是实际产出。理解这种落差,是后续所有追问的起点。
追问 3:经济增长为什么越来越不需要那么多人?
回到主线。理解这个问题,首先需要区分经济增长的两种方式。
第一种是增加投入。一家工厂原来有 100 名工人,现在增加到 200 名;一家企业原来有 10 家门店,现在扩张到 100 家。生产和就业一起增长。
第二种是提高生产率。原来 100 名工人一年生产 10 万件产品,现在通过自动化设备、智能软件和机器人,同样 100 名工人可以生产 30 万件。产出增加了,就业人数没有增加。
经济增长可以粗略分解为:
总产出 = 劳动投入 × 单位劳动投入的生产率
现实中,劳动投入还包含工时与劳动质量,增长也来自资本积累和技术进步。但这个简化模型已经揭示了一个事实:GDP 增长并不必然意味着就业人数同比例增长。这恰恰是工业化进入较高阶段后的常见现象。
中国早期的增长,很大程度上依靠农村劳动力向制造业转移、城市建设和劳动密集型产业扩张,这些都需要大量新增劳动力。今天的增长则越来越多地来自自动化、设备升级、技术创新与组织效率改善。
尤其是人工智能,正在把自动化从体力劳动扩展到部分知识劳动。过去企业扩大业务往往需要招聘更多普通程序员、运营、客服和设计师;现在一部分任务可以交给软件和 AI 系统。
当然,不能据此认定 AI 已经是中国近年就业增长放缓的主要原因。房地产调整、服务业需求偏弱、人口变化和企业预期同样重要,而且 AI 也会创造新任务和新职业。但从长期看,一个新的矛盾值得认真研究:
技术越成功,单位产出所需的劳动可能越少;而社会仍然需要为绝大多数人提供收入来源。
那么问题就来了:如果制造业越来越自动化,它原来承担的大规模就业功能,应当由谁接替?
追问 4:过去的就业发动机正在发生什么变化?
回顾过去几十年,中国曾经有三台非常强大的就业发动机。
- 工业化:大量农村人口进入工厂,纺织、电子装配、机械、家电、轻工业和出口产业吸收了数以千万计的劳动者。
- 房地产与城市化:它不仅创造建筑岗位,还带动建材、家具、装修、家电、中介、金融、设计、物流和地方基础设施投资,实际上是一个横跨许多行业的就业集群。
- 互联网与现代商业扩张:电商、移动互联网、平台经济、金融科技、广告与软件开发快速发展,创造了大量城市白领岗位。
今天,三台发动机都在变化:传统制造业向高端制造和自动化转型;房地产结束了持续高速扩张的阶段;互联网企业从追求规模转向利润、效率和技术能力。
与此同时,劳动力供给本身也在变化。过去农村富余劳动力源源不断进入城市,压低了工资、支撑了劳动密集型产业;随着劳动年龄人口总量下降、城镇化放缓,这种“无限供给”的条件正在减弱。学界对中国是否已越过“刘易斯拐点”仍有争论,但劳动力供给结构的变化本身已经很清楚。
这并不意味着制造业和技术产业不再重要。恰恰相反,它们仍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。但必须区分两个概念:
创造更多经济价值,与创造更多就业岗位,不是同一件事。
一家高度自动化的高端制造企业,可能创造巨大的增加值,却未必像过去的劳动密集型工厂那样吸收大量工人。
在追问成熟经济体如何解决这一矛盾之前,还有两个“近距离”的问题需要回答:企业为什么不涨薪?劳动者为什么越来越多却越来越不值钱?
追问 5:企业为什么“增产不增收”,难以给员工涨薪?
一个常见的直觉是:竞争越激烈,效率越高,经济越好。但近年很多行业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——产量在增长,技术在进步,企业却普遍不赚钱。
我们先看企业在价值链中的位置:
| 价值链环节 | 典型代表 | 附加值与定价权 | 就业吸纳 |
|---|---|---|---|
| 研发、核心技术、标准 | 芯片架构、基础软件、关键材料 | 附加值高,定价权强 | 以高技能人才为主,人数有限 |
| 制造、组装、代工 | 通用设备、消费电子组装、纺织服装 | 附加值低,对成本高度敏感 | 吸纳大量就业 |
| 品牌、渠道、全球服务 | 国际品牌、全球分销与售后网络 | 附加值高,掌握终端溢价 | 中等规模,偏专业服务 |
这就是常说的“微笑曲线”。许多企业仍集中在曲线底部的制造环节。当外需放缓或面临关税壁垒时,它们很难通过提价转移成本,只能压缩人力成本、延长工时来维持微薄利润。
但这还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一些高技术行业(如光伏、锂电、新能源汽车)也陷入价格战。这里需要区分两种竞争:
- 效率型竞争:低效企业被淘汰、退出,产能出清,留下的企业获得合理利润,并有能力投资和涨薪;
- 消耗型竞争:由于地方招商补贴、银行续贷、保就业等原因,低效产能难以退出,所有企业一起降价,直到整个行业都接近亏损。
关键差别不在于竞争是否激烈,而在于退出机制是否顺畅。当退出被阻断,竞争就从“优胜劣汰”变成“共同失血”。近年政策文件已明确提出要综合整治“内卷式竞争”,正是对这一问题的回应。
价格战的收益去了哪里?一部分流向了国内消费者,一部分以更低的出口价格流向了海外买家(这一点我们在追问 16 中继续讨论)。而留在生产者手中的利润越来越薄,员工工资自然缺乏上涨空间。
此外,技术升级中的“机器换人”提高了企业产值,却可能减少劳动在新增收益中的分配份额。这为后面讨论“生产率红利归谁”埋下了伏笔。
追问 6:人才越来越多,起薪为何难涨?
这是一个从劳动力供给侧提出的问题。
中国高校毕业生规模已超过 1200 万人。按照朴素的想法,受过高等教育的劳动者越多,整体生产率和收入应该越高。但现实中,很多年轻人感到学历越来越“不值钱”。
第一个解释:文凭的信号价值在递减。
经济学家迈克尔·斯宾塞(Michael Spence)的信号理论认为,学历除了代表技能,还是一种向雇主证明自身能力的“信号”。当高学历变得普遍,信号的区分度就会下降:过去大专可以胜任的岗位,如今要求本科甚至研究生,但岗位本身创造的价值并没有增加,工资自然不会因学历提高而上涨。这被称为“文凭通胀”。
第二个解释:供给结构与需求结构错配。
【供给端】大量高校毕业生 → 期望体面、稳定的白领与知识型岗位
▲
│ 结构性错配
▼
【需求端】部分高技能技工、专业服务岗位短缺;通用白领岗位相对过剩
一边是“人找不到工作”,另一边是“工作找不到人”。高级技工、设备维修、护理康复等岗位长期短缺,但这些岗位的收入、社会认同和职业发展路径,并没有让年轻人觉得“值得去”。
第三个解释:职业生命周期被压缩。
当更年轻、成本更低、愿意加班的劳动者持续进入市场,而企业又缺乏为经验付费的利润空间时,雇主的短期理性选择往往是替换资深员工,而不是为工龄买单。“35 岁门槛”背后,是劳动力供给充裕与企业利润承压的共同作用。
更深一层的问题:教育扩张本身没有错。真正需要追问的是——经济结构能否创造足够多需要高技能、并愿意为高技能付费的岗位?这又把我们推回到需求侧:那些岗位应该从哪里来?
第二部分 结构层:服务业、消费与分配
追问 7:美国、日本、德国靠什么容纳庞大的就业人口?
这是整个思考过程中的一个重要转折。
我们习惯把德国、日本视为制造强国。但查看就业结构会发现:德国 2025 年约 75.9% 的就业人口在服务业;日本 2024 年约 74.2% 在第三产业;美国 2024 年的对应比例约为 80%。中国 2024 年第三产业就业占比为 48.8%。
各国统计分类存在差异,数字不能机械比较,但方向十分清楚:成熟经济体的大多数劳动者,并不直接从事制造业。他们分布在医疗、教育、养老、护理、金融、软件、企业服务、咨询、科研、物流和文化等领域。
这给了我们一个新的理解框架。制造业创造技术优势、出口收入与高生产率;围绕这些活动又会产生研发、设计、咨询、售后、金融和商务服务需求。同时,社会变富以后,人们对医疗、教育、旅游、养老、娱乐和健康服务的需求也会增加。成熟经济体的就业结构,逐渐从单一的制造业吸纳,变成多样化的服务业吸纳。
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机制:鲍莫尔成本病。
经济学家威廉·鲍莫尔(William Baumol)指出:一支弦乐四重奏在 200 年前需要 4 个人演奏 40 分钟,今天依然如此,它的“生产率”几乎没有提高;但音乐家的工资却随整个社会一起上涨了。原因是制造业生产率提升抬高了全社会的工资水平,服务业必须支付相近的工资才能留住人。
这意味着两件事:
- 制造业生产率越高,劳动力就越会向服务业转移,服务业就业占比上升是一种规律;
- 护理、教育、医疗等服务会变得相对越来越贵,它们能否形成大规模就业,取决于整个社会是否有足够的收入去购买。
但这个答案很快又暴露出一个漏洞:服务业就业多,就一定意味着中产阶层庞大吗?
显然不是。送外卖是服务业,软件咨询也是服务业;普通餐饮是服务业,专业医疗也是服务业。它们的生产率、收入、社会保障和职业发展空间差别巨大。因此,我们真正需要关注的不只是服务业规模,而是:
能否形成大量具有稳定收入、职业技能、社会保障和成长路径的现代服务业岗位。
这也是德国职业培训体系值得研究的原因。它的经验并非鼓励所有人进入大学,而是让技术工人、维修人员、护理人员等职业具备清晰的资格认证、培训体系和职业发展路径。社会需要的不是每个人都从事高科技研发,而是让更多普通工作有机会成为稳定、体面的专业职业——这也正是对追问 6 中“技工岗位缺人却没人愿意去”的回答。
由此又出现一个新问题:中国有庞大的人口市场和不断增加的服务需求,为什么服务业没有更充分地承接制造业和房地产释放出来的劳动者?
追问 8:为什么潜在服务需求,没有充分变成实际就业?
这里需要引入一个重要区别:
需要,不等于有支付能力的需求。
假设一个家庭需要养老护理服务。它确实有需求。但如果家庭收入不高、未来医疗费用不确定、养老金保障不足,它可能不愿长期支付专业护理费用。结果是:老人需要护理,护理机构需要客户,年轻人需要工作——三种需要同时存在,却不一定能形成可持续的市场交易。
类似情况也出现在托育、心理健康、康复、职业培训和文化娱乐等领域。结合鲍莫尔成本病,这个问题更加清晰:服务越依赖人工,就越昂贵;越昂贵,就越依赖居民收入和支付意愿。
资产负债表的冲击。
在收入之外,家庭资产的变化同样影响支付意愿。世界银行的研究指出,住房和银行存款在中国居民资产中占比很高。过去,房价上涨创造了“财富增值”的预期,支撑了消费和借贷意愿;当房价调整时,资产端缩水,而房贷等负债却是刚性的,家庭的净资产随之下降。
行为经济学中的“损失厌恶”(Loss Aversion,卡尼曼与特沃斯基)提示,人们对损失的感受通常强于同等规模的收益。因此可以提出一个有待检验的假说:资产价格下跌对消费的抑制,可能比此前上涨时对消费的刺激更强。
当家庭的目标从“追求收益最大化”转向“负债最小化”——提前还贷、削减开支、增加存款——单个家庭的选择是理性的,但会形成一个负反馈:
flowchart LR
A["收入与资产预期偏弱"] --> B["家庭减少消费、提前还贷"]
B --> C["服务企业收入不足"]
C --> D["招聘趋于谨慎、工资承压"]
D --> A
一个人的支出就是另一个人的收入。依赖消费支出的服务业,恰恰是吸纳城镇就业的主要蓄水池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社会保障与就业并不是两个彼此独立的政策领域。可靠的医疗、养老、失业和教育保障,不仅改善生活质量,也可能降低家庭的预防性储蓄,从而支持消费。
我们原本关注的是“企业为什么不招聘”,现在开始关注:为什么居民没有形成足够强、足够稳定的消费需求,让企业愿意扩大招聘?于是我们接近了收入分配问题。
追问 9:既然企业能够创造财富,为什么居民消费能力没有同步增强?
问题似乎指向一个熟悉的答案:资本收益集中。
假设 AI 让一家企业的产出明显提高,而雇佣人数减少。新增收益可能分配给劳动者、企业所有者和政府,也可能用于偿还债务或继续投资。如果劳动收入增长缓慢,收益更多体现为资本回报,那么主要依靠工资生活的家庭,就无法按相同比例分享技术进步。
这引出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:
技术进步创造的生产率红利,究竟通过什么渠道进入普通家庭?
至少有三条渠道:
- 初次分配:劳动者获得工资,企业和资本所有者获得利润。如果市场竞争充分、劳动者技能稀缺、企业愿意分享红利,工资可以随生产率增长;但如果劳动者议价能力弱,或部分行业存在显著的市场支配力,新增收益就可能更多留在资本端。
- 资本所有权:普通家庭不一定只能依赖工资。养老金、企业年金、投资基金和直接持股,都可以让居民分享企业利润与长期资本回报。
- 二次分配:通过税收、社会保障和转移支付,对市场分配结果进行调整。医疗、教育和其他公共服务也会直接影响居民的实际生活资源。
于是,我们最初关于分配的理解被修正了:二次分配很重要,但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,也不能替代初次分配、广泛的资本所有权和有效的公共服务。如果初次分配持续失衡,完全依靠事后税收和补贴纠正,不仅财政压力大,也可能忽略竞争、就业和资本所有权结构本身的问题。
真正需要讨论的是:普通家庭能否通过工资、经营收入、资本收益和公共保障,多渠道地分享经济增长。
但紧接着,一个看似矛盾的事实让问题变得更有趣。
追问 10:中国居民明明很能储蓄,为什么资本性收入却不高?
2025 年,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 43,377 元。其中工资性收入 24,555 元,财产净收入只有 3,490 元,约占全部可支配收入的 8%。
与此同时,中国居民持有大量银行存款和住房资产。为什么家庭积累了相当多的财富,却没有获得相应规模的持续性财产收入?
答案隐藏在两个容易混淆的概念中:
拥有储蓄,不等于拥有生产性资本的剩余收益权。
假设一个家庭有 100 万元:
- 存进银行,家庭获得的是对银行的债权,收益主要是利息;
- 购买企业股权,家庭拥有的是对未来利润的剩余索取权,同时承担经营风险。
两者风险与收益结构完全不同。存款有流动性和安全性优势,股权可能获得更高长期回报,也可能出现损失。所以,不能简单认为“存款收益低就是收益被不合理地拿走”。更深层的区别在于:家庭承担什么风险、拥有何种金融权利、最终能分享什么收益。
世界银行 2025 年关于中国居民储蓄的研究指出,预防性储蓄、长期金融工具供给不足以及房地产市场调整,都影响着居民的资产选择。一个家庭可能拥有价值很高的房产和大量存款,却仍然缺少稳定的财产性现金流。
房地产过去在一定程度上同时承担了家庭储蓄、投资和养老保障的多重功能。当房价上涨预期改变后,家庭转而增加低风险储蓄,同时进一步压缩消费。
新的问题随之出现:居民大量储蓄形成的金融资源,究竟通过金融体系流向了哪里?
追问 11:居民储蓄最终变成了什么?收益归谁?
可以画出一条简化的资金链路:
居民金融储蓄 → 金融体系 → 企业和政府融资 → 生产性投资、基础设施与其他资产
需要强调,这只是资金配置示意,不是银行运行的精确模型。现代银行能够通过信贷创造存款,不能机械理解为“必须先收到存款才能放贷”。但在经济结构上,这个模型仍有解释力。
此时需要同时追问三个问题:
- 投资形成的资产是否有价值?
- 资产的经济回报有多高?
- 最终拥有资产收益权的是谁?
在资本稀缺的工业化初期,大量储蓄转化为工厂、公路、电力和港口,带来了巨大的生产率改善,这是中国过去几十年资本积累的重要基础。但当基础设施和工业资本已经高度积累后,追加投资的边际回报可能下降。
如果储蓄继续大量转化为低回报项目,就可能出现一种令人担忧的局面:
居民减少了今天的消费,却没有换来足够高的未来收入增长。
这并不意味着投资本身是坏事。先进制造、能源、科研和关键基础设施仍然需要投资。真正变化的是:不同投资方向的边际社会回报不再相同。
问题由此从收入分配升级为资本配置:经济不仅要讨论财富如何分配,还要讨论社会储蓄形成了什么资产,这些资产创造的收益能否补偿其成本和风险。
第三部分 制度层:资本、财政与外部约束
追问 12:既然国有资本属于公共部门,为什么它不能直接解决分配问题?
中国经济有一个必须单独讨论的特殊因素:国有资本。
私人资本的收益主要归股东所有;国有资本具有公共所有权性质,其收益可以通过利润上缴、税收、社会保障和公共财政服务社会。从理论上看,它为社会分享生产性资产收益提供了另一种制度渠道。
但这里存在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区别:
公共所有权,不等于居民即时获得现金流。
国有企业获得利润后,可以留存、研发或再投资,也可以上缴国有资本收益,部分资金再通过财政预算支持公共服务。这些用途的经济功能各不相同。
财政部 2025 年预算执行数据显示,全国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收入约 8,547 亿元,其中中央国有资本经营预算向一般公共预算调入 2,400 亿元。这说明国有资本收益确实有一部分进入了公共财政,不能简单断言“国企利润没有回到社会”。
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下一步:多少收益继续用于资本形成?多少用于公共服务、社会保障和提高居民实际可支配资源?而且国企还通过税费等渠道贡献财政收入,不能对单一预算项目作过度推断。
讨论到这里,我们意识到,把问题完全归结为“富人与穷人如何分配”还不够。中国经济还存在另一个维度:
居民部门、企业部门与政府部门之间,收入、资产和支出责任如何分配。
这与居民内部的收入不平等不是同一个问题。即使居民内部差距没有明显变化,如果更多资源留在企业和政府的投资循环中,而家庭可支配资源增长较慢,居民消费仍然会受到约束。
那么,为什么过去中国的经济资源会形成较强的投资导向?
追问 13:为什么中国过去几十年的经济系统天然偏向投资?
这里,讨论发生了最重要的一次视角转变:我们不再只讨论企业、工资和消费,而开始研究中国经济为什么形成了这样一套资金配置与增长机制。
回到改革开放初期,答案并不难理解:当时最缺的是资本。道路、电力、港口、机器、住房、工厂和通信设施都存在巨大缺口。把一部分当期资源用于投资,可以显著提高未来的生产能力。高储蓄、高投资和快速资本积累,在那个阶段具有很强的经济合理性。
中国逐渐形成了一套相互配合的机制:
- 居民储蓄为金融体系提供稳定资金;
- 银行体系支持企业与基础设施融资;
- 地方政府通过招商引资、园区建设和基础设施投资扩大经济活动;
- 城镇化、房地产与土地收入、地方财政紧密联系;
- 企业扩张创造就业、税收和收入,进一步支持储蓄和投资。
这不是几项彼此独立的制度,而是一套相互强化的增长体系:
储蓄 → 融资 → 投资 → 资本形成 → 生产能力 → 经济增长 → 再投资
这是一套高度有效的资本积累机制。但它有一个重要前提:继续扩大资本存量,仍然能够带来足够高的经济和社会回报。当这一前提改变时,原有机制就可能需要调整。
追问 14:地方政府为什么对投资和招商有较强的激励?
讨论制度结构时,地方财政是一个绕不开的环节。
2025 年,中国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约 24.44 万亿元,占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 85%;地方本级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约 12.21 万亿元,中央向地方转移支付约 10.19 万亿元。
这些数字不能直接相减计算财政缺口,因为还涉及其他预算调入、结转资金和地方债务安排。但它们反映出:地方承担了大量支出责任,其财政运行高度依赖中央转移支付和多种筹资渠道。
地方政府既要提供教育、医疗、社保等公共服务,又要维持基础设施和经济发展。在高速工业化和城镇化时期,引进工厂、建设园区和基础设施,往往能较快扩大地方税基和就业;相比之下,提高居民长期养老保障或增加公共服务供给,会形成长期的持续支出义务,收益却更加分散,甚至体现在其他地区或未来年度。
这会形成不同的财政激励。土地开发又进一步强化了投资循环:
城市建设 → 土地开发和出让 → 财政资源 → 基础设施 → 更多经济活动
但房地产调整以后,这条链路面临明显压力。2025 年地方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约 4.15 万亿元,同比下降 14.7%,原有的部分融资方式正在失去扩张能力。
这里还可以与追问 5 连接起来:地方之间的招商竞争,以及为保住本地企业和就业而提供的补贴与融资支持,正是一些行业“产能难以退出”的制度根源之一。地方的局部理性,可能叠加成全国层面的产能过剩。
一个更深刻的问题由此出现:如果未来城市发展的重点从“建设更多城市资产”转向“为已有居民提供更高质量的生活”,地方财政结构是否也需要同步调整?这不是简单增加或减少支出,而是财权、事权与财政激励如何协调的问题。
追问 15:户籍和社会保障为什么也属于增长模式的一部分?
乍一看,户籍、养老保险、医疗保障与经济增长属于不同领域。但它们与居民储蓄、人口流动和服务消费紧密相连。
一个在城市工作的劳动者,如果未来的养老、医疗、子女教育和失业保障存在较大不确定性,就会倾向于保留更多储蓄。从个人角度看,这是合理的风险管理;但如果大量家庭同时提高预防性储蓄,消费需求就会受到影响。
与此同时,流动人口在城市获得更多公共服务,通常需要迁入地政府承担成本。于是形成一个典型的财政协调问题:
人口流动带来的生产率和消费收益具有广泛性,但部分公共服务成本由迁入地承担。
如果财政安排不能充分匹配,公共服务均等化就会面临实施障碍。
由此我们发现,户籍、社保、地方财政与消费并不是相互独立的问题,而是在同一条因果链上:
社会保障覆盖与可携带性 → 家庭风险预期 → 储蓄与消费 → 服务企业收入 → 就业与工资
当然,社会保障不足并不是高储蓄的唯一原因,人口年龄结构、收入增长预期、住房配置、教育成本和投资渠道同样在起作用。但这已经足以说明:一次性刺激消费,与调整长期制度安排,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。(这一点在追问 17 中会得到更系统的解释。)
追问 16:如果国内需求不足,为什么不能继续依靠出口消化产能?
前面的讨论几乎都在国内循环中打转,但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外部问题:既然国内消费偏弱,把多余的产能卖到海外不就可以了吗?
过去,出口确实是中国经济的重要“泄压阀”。但这条路径面临一个大国特有的约束:
小经济体可以靠出口增长,大经济体的出口会改变世界价格。
当一个经济体的制造业规模占全球相当大的份额时,它的产能扩张会直接压低国际市场价格,挤压其他国家的产业和就业。贸易伙伴的反应往往是关税、反补贴调查和供应链“去风险”。外部世界的吸收能力,本身就是一个硬约束。
更深一层:价格战式出口,可能是一种“收入外流”。
如果企业靠不断降价维持出口份额,那么生产率提升的成果,有相当一部分以更低价格的形式转移给了海外消费者,而不是留在国内员工和企业手中。经济学用“贸易条件”描述这种现象:同样数量的出口,能换回的进口越来越少。
这意味着,经济再平衡不仅是一个国内分配问题,也是一个国际约束问题:
国内需求扩张的速度,需要跟上生产能力扩张的速度;否则,过剩产能要么在国内表现为价格战和利润萎缩,要么在国外表现为贸易摩擦。
这也让我们对追问 5 中的“内卷”有了新的理解:它不只是企业之间的竞争问题,而是整个经济系统供给能力与有效需求之间失衡的微观表现。
第四部分 预期层:社会心理如何放大结构问题
追问 17:为什么每个人的理性选择,会汇聚成集体的困境?
到这里,我们已经讨论了大量制度和结构。但一个问题仍然没有回答:同样的制度条件下,为什么经济有时充满活力,有时却陷入停滞?答案的一部分在于预期。
机制一:囚徒困境式的“预防性内卷”。
每个人都知道,所有人都加班并不会让整个群体的收入增加;但只要别人加班,自己不加班就可能被淘汰。在资源存量博弈中,个体的理性自保——牺牲闲暇、压低薪资要求、过度工作——在宏观上汇聚成集体的“高强度、低溢价劳动”。企业层面的价格战(追问 5)和地方层面的招商竞争(追问 14),本质上是同一种博弈结构。
机制二:节俭悖论。
凯恩斯提出:对单个家庭来说,多储蓄是美德;但如果所有家庭同时增加储蓄、减少消费,总需求下降,收入随之减少,最终全社会的储蓄未必增加,反而所有人都更穷了。追问 8 中的负反馈循环,就是节俭悖论在中国服务业中的具体表现。
机制三:习得性无助与防御性悲观。
心理学家塞利格曼(Martin Seligman)发现,当努力反复得不到正反馈,个体会逐渐停止尝试。当换工作、考证、创业都没有带来收入改善时,人们会退守到“求稳”,甚至转向“低欲望”。这种微观心理汇总起来,就表现为全社会创业意愿、消费意愿和冒险精神的下降。
机制四:预期的自我实现。
凯恩斯所说的“动物精神”、索罗斯所说的“反身性”都指向同一件事:如果企业普遍预期需求疲软,就会减少投资和招聘,需求因此真的疲软;如果家庭普遍预期收入下降,就会减少消费,收入因此真的下降。悲观预期不只是对现实的反映,它也在塑造现实。
这对政策意味着什么?
米尔顿·弗里德曼的“永久收入假说”给出了一个重要提示:家庭的消费主要取决于对长期收入的预期,而不是一次性的收入变化。因此:
- 一次性发放的消费券或补贴,很大一部分可能被储蓄起来;
- 而可信、可持续的制度承诺——例如稳定的养老金预期、可携带的医疗保障、可预期的公共服务——即使当期金额不大,也可能改变家庭的长期风险判断,从而释放消费。
小结:制度不仅通过直接的收入转移起作用,更通过改变人们对未来的预期起作用。打破负反馈循环,关键在于重建“努力会有回报、风险有人兜底”的可信预期。
第五部分 综合层:增长模式的转型
追问 18:原来的增长模式曾经成功,为什么现在需要讨论转型?
一种制度曾经取得巨大成功,并不能保证它在所有发展阶段都保持同样的边际效率。
资本稀缺时,新建基础设施和工厂回报很高;当资本逐渐丰富,某些领域继续追加投资的回报就可能下降。与此同时,居民对养老、健康、托育、教育、文化和专业服务的需求不断增加。社会面临的主要约束发生了变化。
过去,发展首先需要解决的是:如何更快地扩大生产能力?
未来,越来越需要同时解决:如何提高生产率,并让生产率增长形成稳定的居民收入、消费需求和高质量就业?
这并不意味着要放弃制造业投资。中国仍然需要技术研发、高端制造、能源与数字基础设施和大量其他生产性投资。真正需要改变的是资源配置时考察的目标:过去,一项投资是否增加固定资产、产值和 GDP 是重要标准;未来还需要更充分地考虑长期资本回报、财政可持续性、人力资本、就业质量、风险保障和居民福利。
例如,建设电网是投资;提高儿童托育和教育质量,也可能提高未来的劳动参与率和人力资本。建设先进制造工厂可以提高生产率;改善慢性病管理和老年康复,同样可能降低社会成本,并创造专业化就业。
投资于人和投资于物,并不必然对立。经济转型不是从投资完全转向消费,而是逐渐建立一套能够同时优化生产率、居民福利、就业和长期资本回报的资源配置机制。
追问 19:能不能用一次“经济架构升级”来理解全部问题?
如果从系统工程的角度重新审视前面的探索,可以把中国的增长机制抽象为两个相互关联的系统:
flowchart TB
subgraph S1["增长系统 1.0:资本积累"]
A1["居民储蓄与其他资金来源"] --> A2["金融体系"]
A2 --> A3["企业与政府融资"]
A3 --> A4["投资与资本形成"]
A4 --> A5["生产能力提升"]
end
subgraph S2["增长系统 2.0:福利转化"]
B1["生产率提高"] --> B2["工资、经营收入、资本收益与财政收入增长"]
B2 --> B3["居民可支配资源增加、风险下降"]
B3 --> B4["消费与服务业发展"]
B4 --> B5["就业与收入增长"]
end
A5 --> B1
B5 --> A1
- 增长系统 1.0 的主要功能是资本积累,它极大地推动了中国的工业化;
- 增长系统 2.0 的主要功能,是把生产率转化为居民福利和国内需求。
两套系统都不可缺少。只有资本积累而缺少最终需求,就会面临投资回报下降、行业供需失衡和消费偏弱;只扩大消费而缺少生产率提升和有效投资,长期收入增长同样难以持续。真正需要寻找的,不是用第二套系统替代第一套,而是让资本积累、技术进步、收入分配、社会保障和居民消费形成更可持续的循环。
值得注意的是,这种转型具有强烈的路径依赖。大量企业、地方财政安排、金融资产与负债,以及就业岗位,都建立在原有模式之上。如果投资突然收缩,而居民消费和服务业尚未形成足够的承接能力,经济首先遭受的会是需求和就业冲击。
所以从系统架构角度看,这是一次存量系统的渐进式迁移,而不是推倒重来——就像软件工程中给一个仍在高负载运行的核心系统做架构升级:不能停机,只能一边运行一边替换模块。
追问 20:那么,中国真正需要追求的是什么?
走到这里,我们必须对前面的分析再提出一次质疑:如果居民消费很重要,是不是消费占 GDP 的比例越高越好?
也不能这样简单判断。美国拥有高度发达的服务经济,同时也面临居民债务、财政赤字和收入不平等等问题;德国和日本的产业结构、储蓄习惯、公共服务体系与外部经济关系又各不相同。成熟经济体之间,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“最优”消费与投资比例。中国仍处于技术升级与人口老龄化并行的阶段,仍需持续投资。
因此,提高居民消费占比可以是经济再平衡的重要方向,但不能把某个国际平均比例机械地当成唯一目标。真正值得考察的是更深层的经济结果:
- 经济增长能否创造持续的居民收入?
- 劳动者能否分享技术进步?
- 居民是否需要为养老、医疗和失业承担过高的不确定性?
- 大量储蓄是否转化为具有合理回报的资产?
- 国有和私人资本收益能否通过适当渠道改善居民福利?
- 服务业能否形成大量稳定、专业化的中等收入岗位?
- 中央与地方财政安排能否支持公共服务和人口自由流动?
这些问题的答案,比 GDP 增速或消费率的单个数字更有解释力。
世界银行和 IMF 近年的中国经济研究,都将就业结构、消费、社会保障、资本配置效率和财政制度放在重要位置,并提出了扩大社会保障、改善资本市场、减少低效率投资等建议。但具体政策如何组合、以什么节奏推进、财政成本如何承担,仍然需要认真权衡:
| 政策方向 | 潜在收益 | 需要权衡的约束 |
|---|---|---|
| 提高国有资本收益上缴比例 | 扩大公共财政资源 | 企业合理投资与偿债需要 |
| 发展居民长期权益投资 | 让居民分享资本收益 | 公司治理、市场透明度与投资者保护;不能把居民推向不适合其风险承受能力的资产 |
| 扩大社会保障 | 降低家庭风险、释放消费 | 长期财政可持续性 |
| 减少低效率投资 | 改善资源配置 | 调整过快可能引发就业与金融风险 |
| 畅通落后产能退出 | 终结消耗型竞争、修复利润 | 短期就业冲击与地方财政压力 |
经济转型的困难,恰恰在于许多目标都合理,却无法脱离约束条件单独实现。
回到个人:理解这些宏观逻辑,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?
宏观分析无法直接让任何人涨薪,但它至少可以帮助我们做出更清醒的判断。以下只是思考方向,不构成具体建议:
- 区分周期性压力与结构性变化。前者可能随经济回暖缓解,后者则意味着某些岗位和路径本身在缩小。如果你所在的行业正处于“旧就业发动机”之中,值得提前思考技能迁移。
- 关注“有支付能力的需求”在哪里。结合追问 7 和 8,养老、健康、专业技术服务等领域的长期需求明确,但能否成为好职业,取决于支付体系和职业认证的完善程度,需要保持观察。
- 寻找与 AI 互补、而非被 AI 替代的位置。AI 擅长标准化的知识任务;需要判断力、跨领域整合、人际信任和现场责任的工作,短期内更难被替代。把 AI 当成杠杆,而不是对手。
- 重视资产负债表的韧性。在名义收入增长放缓、资产价格波动的环境下,过高的杠杆会放大风险。现金流的稳定性,往往比账面资产更重要。
- 警惕被情绪化叙事牵引。很多焦虑来自把结构性问题归咎于个人失败,或者反过来把个人选择完全归咎于环境。理解系统,是为了在系统中更理性地行动。
结语:从就业困难,到增长模式的底层结构
回头看最开始的问题——为什么就业越来越难、收入越来越难涨——我们的认识经历了数次变化:
- 最初,我们认为是经济增速下降;
- 随后发现,GDP 增长与就业增长的联系在减弱,而且名义增长与实际增长的落差进一步削弱了收入体感;
- 于是追问劳动生产率、自动化与旧产业的就业吸纳能力,并发现消耗型竞争吞噬了企业的涨薪空间,文凭通胀削弱了学历的回报;
- 接着发现,成熟经济体真正容纳大量就业的,是多样化的现代服务业;
- 追问服务业为何没有充分发展,问题转向居民收入、资产负债表与消费;
- 追问居民消费,又涉及初次分配、资本所有权、二次分配和社会保障;
- 研究资本收益时,我们发现居民储蓄与拥有生产性资本权益不是一回事;
- 继续追问储蓄的去向,问题转向金融体系、资本配置和投资边际回报;
- 引入国有资本后,又发现公共所有权、财政收入和居民实际获得收益之间存在不同的传导渠道;
- 之后追到地方财政、土地制度、户籍社保与增长激励,以及大国面临的外部吸收约束;
- 最后发现,所有这些结构问题,又会通过社会预期与集体心理被放大或缓解。
这些看似独立的问题,逐渐连接成一张因果网络:
flowchart LR
P["生产率提升:自动化与AI"] --> L["单位产出所需劳动减少"]
L --> W["劳动收入增长放缓"]
W --> C["居民消费偏弱"]
C --> S["服务业需求不足"]
S --> J["服务业就业与工资承压"]
J --> W
SS["社保与户籍保障不足"] --> SV["预防性储蓄高企"]
SV --> C
SV --> F["金融体系与投资导向"]
LG["地方财政与土地、招商激励"] --> F
F --> K["资本形成与产能扩张"]
K --> O["产能过剩与价格战"]
O --> PR["企业利润承压"]
PR --> W
K --> EX["出口消化产能"]
EX --> T["外部约束与贸易摩擦"]
E["悲观预期"] -.放大.-> C
E -.放大.-> PR
但必须注意:这是一组相互作用的反馈机制,而不是已被严格计量研究证明的单一因果链。不同地区、行业和人群面对的主要约束可能并不一样。
这正是不断追问的意义。我们不再满足于找到一个能解释现象的原因,而是继续问:这个原因本身又由什么决定?有没有其他解释?什么数据能够支持或推翻我们的判断?
最终得到的不是“只要实施某项政策,所有问题就能解决”的简单答案,而是一个更有价值的理解框架:
中国过去几十年的核心任务,是高效率地把储蓄和其他经济资源转化为资本、生产能力和经济增长。未来需要进一步解决的,是如何让持续的技术进步和资本积累,更充分地转化为居民收入、公共保障、现代服务需求与高质量就业。
前者解决的是一个社会如何快速工业化;后者关乎一个已经拥有庞大工业体系的社会,如何持续形成广泛而稳定的繁荣。两个任务并不对立,但它们要求经济系统具备不同的能力。
回到就业问题本身,可以提出一个有待进一步检验的核心命题:
中国当前部分就业与收入压力,可能不仅来自经济周期,也来自生产率与资本积累能力的提升速度,与居民收入、现代服务业和高质量岗位生成机制的调整速度之间的不匹配。
如果这一判断成立,解决就业问题就不只是增加招聘岗位,而需要同时关注劳动收入、资本配置、现代服务业、社会保障、财政制度以及社会预期的协调演进。
留给下一次对谈的问题
探索还没有结束。以下是这次对谈中浮现、但尚未充分展开的问题,也是「硅基问道」后续想继续追问的方向:
- AI 时代的劳动收入份额会怎样变化?如果 AI 主要替代的是知识劳动,那么“以工资为核心”的分配体系是否需要补充?主权财富基金分红、全民持股计划、基本收入等方案,各自的代价是什么?
- 老龄化会自然降低储蓄率吗?生命周期假说预测老年人会消耗储蓄,但中国的老年家庭储蓄率并不低。是社保不足、代际转移,还是文化习惯在起作用?
- 如何区分“好的价格下降”和“坏的通缩”?技术进步带来的降价提高了实际购买力,需求不足带来的降价则损害收入和就业。当 PPI 长期为负时,我们该用什么指标区分二者?
- “投资于人”的回报如何进入考核体系?托育、教育、医疗的长期回报难以在一个任期内体现,地方政府的激励机制应该如何改变,才能让它们与修路建厂“公平竞争”?
- 内需扩张能否跑赢产能扩张?在外部约束日益收紧的情况下,国内消费的增长速度需要达到什么水平,才能吸收不断提升的生产能力?
- 如何让技工、护理、维修成为“体面职业”?这需要资格认证、行业定价、社会保障与社会认同的共同改变,其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瓶颈?
- 是否存在“一国多路径”?东部沿海、中西部与东北地区的约束条件差异很大,统一的转型叙事是否掩盖了地区间完全不同的问题?
- 14 亿人口的“最优结构”是什么?对于一个人口庞大、制造业规模巨大、进入老龄化并仍处于技术追赶中的经济体,怎样的消费、储蓄、投资和公共服务结构,才能形成长期可持续的增长与就业?
附记:这次和 AI 一起思考,我学到了什么
作为「硅基问道」栏目的第一篇文章,我想记录一些关于“如何与 AI 一起思考”的体会。
三个最有价值的认知转折:
- 从就业数量转向就业质量:问题不是岗位够不够,而是能否形成大量稳定、体面、有成长路径的岗位;
- 从居民内部的贫富分配转向居民—企业—政府的部门间分配:即使贫富差距不变,资源在部门间的配置也会决定消费能力;
- 从单一经济政策转向相互耦合的制度架构:就业、消费、社保、财政和金融是一张网,任何单点调整都会牵动整体。
与 AI 对谈的几点方法:
- 让 AI 先给框架,再逐层质疑框架。AI 很擅长快速给出一个“看起来完整”的解释,但真正的收获来自追问“这个解释的漏洞在哪里”。
- 要求区分描述性相关与因果推断。文中多处“这只是描述性比较”“有待检验的假说”,正是在对谈中反复要求 AI 澄清的结果。
- 所有数字都要回到原始来源核验。这篇文章的早期版本中,AI 曾给出一些看似精确、但无法溯源的数据(例如各价值链环节的利润率区间),在修订时已全部删除或改为定性描述。AI 是很好的思考伙伴,但不是可靠的统计数据库。
- 让 AI 反驳自己。每当得出一个结论,就问一句“如果这个判断是错的,最可能错在哪里”。追问 20 对“消费率越高越好”的反思,就来自这样的提问。
主要参考资料
本文以截至 2026 年 10 月可获得的公开统计与研究为依据。文中的因果解释和“增长系统 1.0/2.0”等框架属于分析性归纳,不应视为官方定义或已获严格因果识别的结论。
- 世界银行:《China Economic Update — June 2025》,重点参考 Jobs in Transition,用于分析经济增长与就业创造之间关系的变化。
- 世界银行:《China Economic Update — December 2025》新闻稿,讨论居民储蓄、金融资产结构及资本配置。
-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:《2025 Article IV Consultation with China》,2026 年 2 月发布,讨论消费、投资回报、社会保障与财政再平衡,也包含中国有关部门对部分政策取向的说明。
- 国家统计局:《2025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》,用于核对经济增长、就业、人口及收入数据。
- 国家统计局:《2025 年居民收入和消费支出情况》,用于核对居民工资、财产收入、转移收入和消费。
- 财政部:《关于 2025 年中央和地方预算执行情况与 2026 年中央和地方预算草案的报告》,用于分析地方财政、国有资本经营预算与公共财政。
- 德国联邦统计局:Employment by Industries;日本总务省统计局:Statistical Handbook of Japan 2025,用于成熟经济体就业结构比较。
文中引用的经典理论:费雪“债务通缩”理论、斯宾塞“信号理论”、刘易斯“二元经济”模型、鲍莫尔“成本病”、卡尼曼与特沃斯基“前景理论(损失厌恶)”、凯恩斯“节俭悖论”与“动物精神”、塞利格曼“习得性无助”、弗里德曼“永久收入假说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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